我又遇到你了,在我们内里、外在与时代都已衰败的现在

2020-07-10 456人围观 ,发现63个评论

我又遇到你了,在我们内里、外在与时代都已衰败的现在

古代典籍看起来遥远而崇高,但也不过是当时日常的截面。更靠近一点看,经典往往也具有现代意义,有时嘴砲唬烂、有时更如网路乡民那般机锋生动。

我偶尔与其他大学教「历代诗选」这门课的同行聚餐,谈这课的纲目分配比重,选读与习作的细节。古典时期说「文必秦汉,诗必盛唐」,即便此课名曰「历代」,但大部分课程重心仍然在唐诗,而唐诗中不免又以杜甫最重要。我读大学时这门课的教授甚至在课堂说:杜甫以前的诗都在为其準备,而杜甫以后的诗都又受其影响。足见老杜诗的承先启后。

之前我们介绍过杜甫的〈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〉,遥想了当年老杜心目中的居住正义,他老人家前半生南越吴越,北游齐赵,过着轻狂消散的生活,而后半生又遭逢安史之乱,四处流寓,漂泊无依。要是在当前批踢踢的定义,这就是一齣标準準的小鲁蛇以至于老鲁蛇的演化史。

我们以前都说杜甫号称诗圣、诗史,其诗歌反应社会现实,描写战乱和饑馑,但我以为更重要的是,杜甫之狂就狂在于他的诗无事不可写,不矫揉不假掰——逃难时得友人救济,请他泡个足汤,他就写「暖汤濯我足」;与朋友久违重逢,人家请他吃个家常便饭,他又写「夜雨剪春韭,新炊间黄粱」;轮到他请人家吃饭,要酒没酒要菜没菜,他写「盘飧市远无兼味,樽酒家贫只旧醅」。那幺爽朗飒快而真性情的作家,盛唐诸公实在很难享之并论。

但即便看似那幺草率那幺口语的诗歌,仍然有难以想像的质量与厚重。之前的指考考题「举重若轻」公布出来,被作文专家谯到翻,说十七八岁花样少年少女还童稚无邪、天真烂漫,有何生命之不可承重之重,可以举重若轻。然而更细腻来说,轻重此举未必与年龄相关,更来自于身世经历,当生命之沉重不可解来的太突梯过于巨大,沛然难以卫御,我们不得不提早成熟以迎刃而对,一夜长大。就像本篇介绍的这首杜甫〈江南逢李龟年〉:

岐王宅里寻常见,崔九堂前几度闻。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。

李龟年这名字虽然貌似有点龟,但其人可是开元年间的着名乐工,根据《明皇杂论》:

开元中,乐工李龟年、彭年、鹤年兄第三人皆有才学盛名,彭年善舞,鹤年、龟年能歌,尤妙製渭川,特承顾遇。特承顾遇,于东都大起第宅,僭侈之制,踰于公侯……其后流落江南,每遇良辰胜景,为人歌数阕,座中闻之,莫不掩泣罢酒。

换言之李龟年就是当初大唐盛世的演艺圈中人,由于特承顾遇年收入破千万,一如我们的小S、蔡依林、胡瓜一般,在信义区、仁爱路坐拥豪华第宅,甚至超越当时公侯。其后安史乱爆发,龟年流落江南,沦为江湖卖唱,然而闻其歌声的听众难免不想起开元盛世,哭哭而罢酒。

再回来看这首被《唐诗三百首》编者蘅塘退士称讚为「少陵七绝,压卷之作」的诗,就会觉得它虽然白话,却底蕴无穷:「我以前在歧王宅、崔九堂常听你开演唱会,现在到了江南的落花时节,我们又见面了」。

就像教「旧时王谢堂前燕」这时候,我请同学想像帝宝灰灭湮灭的未来昔日,教这首诗我也会请同学幻设一个场景,在我们南疆的太平岛降级为礁,在我们的艺人被迫表态的当前,谁能确保我们危若累卵的偏安政权,还能风雨飘摇几多时?那幺假若何其不幸地,我们这一代就得身经丧乱,时间继续推移,五十年后你步履蹒跚行经东台湾某个渔港,听到不远对街传来当年方文山替蔡依林写的、当年世博的主题曲〈台湾心跳声〉:「用狂草写云门╱用蜂炮筑一座城╱妈祖永恆╱世世代代的虔诚」,你走近一看才发现演唱者正是已成老妪的蔡依林本尊,你当年排队抢听过她在小巨蛋演唱会唱现场,看过她着宝蓝色小礼服、劈腿一字马从天而降的永恆场景。白云苍狗,物事全非,像张爱玲那句格言的複写,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,就在这里遇见你了。

这幺再来读杜甫这首诗,字行间的感染力是何其雄浑震撼。美国汉学家宇文所安(Stephen Owen)在《追忆》一书的前言,就细腻论述这首诗,他说在一个寻常的年代,没人会对「寻常」的东西给予珍视,然而我们一旦如杜甫般失去了随时相聚的机会,相逢的经常成了随机,再不可预期的珍视物,此时寻常也成了「异乎寻常」:

杜甫现在这副模样或许不会让李龟年想到,这样一个人以前在官宦士绅与骚人墨客的、美事纷陈的聚会上曾是常客——然而,当时谁又能料到李龟年今日的遭遇。杜甫「认出了」李龟年,从李龟年的的眼中看出了自己目前的境况,他希望李龟年也能认出他,能知道他与他曾经是同一种人。

所以这首诗看似那幺美好,却又何其沉重,如以往诗话所评价的:「四句浑浑说去,而世运之盛衰,年华之迟暮,两人之流落,俱在言表」,国家由盛转衰了,杜甫和龟年从盛年走向衰老了。场景从当年的长安天龙国到了江南瘴疠地,但诗的表面什幺都没说,「又逢君」,我又遇到你了。可能是最后一次,没有早一步也不会晚一步,一切似乎都太迟了,却好像又还来得及。

这就是老杜诗,那些国仇家恨,盛世哀音,那幺沉重那幺轻巧地被在现出来。身处当前的我们──我说我或诗选课的同学们,真的无由揣想国破家亡、山河异代,一切犹如量子坍塌虫洞里文明基业的终局,像一场暴风雨,像难以回收的风筝线,像梦境本身的梦。但杜甫已经替我们写过了,他的纪录那幺短,那幺潦草简洁,却重得难以言喻,重得无以承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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