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黄宗洁书评】温柔的回望之书──《说吧。记忆》

2020-06-14 164人围观 ,发现25个评论
【黄宗洁书评】温柔的回望之书──《说吧。记忆》

黄宗洁书评〈温柔的回望之书──《说吧。记忆》〉全文朗读

黄宗洁书评〈温柔的回望之书──《说吧。记忆》〉全文朗读

00:00:00 / 00:00:00

读取中...

《说吧。记忆》,顾德莎着,有鹿文化出版

阅读顾德莎,总让我想起章诒和描写言慧珠的那篇文章:「可萌绿,亦可枯黄」。她是这幺形容的:「一片叶,一根草,可以在春天萌绿,亦可在秋季枯黄。前者是生命,后者也是生命。」顾德莎在暮年病重之际用仅存的时间所灌溉的几部作品:散文《说吧。记忆》、小说《骤雨之岛》,以及两部诗集《时间密码》、《我伫黄昏的水边等你》,既是萌绿,亦是枯黄。她召唤在岁月中逐渐被风化侵蚀的记忆,以及曾见证过的,那些被抛弃在大历史之外的人们,被时代遗留在往昔的人生。顾德莎以文字为染料,让枯黄之叶、离枝之花滋养出萌绿新芽。那是不同季节的色彩。萌绿是生命,枯黄亦是生命。

正因为顾德莎的生命印记和她的作品如此紧密地扣连在一起,阅读顾德莎,很难不先叹服于她的经历:一个10几岁就崭露锋芒的文艺少女,因捲入现实的婚姻与生计之中而停笔,相隔近40年,却在艰困的抗癌期间重拾创作,一出手就屡获奖项且兼擅各种文类……。隐忍着巨大的疼痛与不适,直到最后都美丽而优雅的笑容,更是铭刻在许多人记忆中的文学身影。然而,这波澜起伏的「作者生平」却也可能框限住我们对顾德莎的认识,有了骨架与轮廓,却少了些细节与肌理,顾德莎留下的文学风景与风采,终究得回到文字里去找,让她用自己的记忆来说话。

不过,要谈《说吧。记忆》,很难也不该略过《骤雨之岛》,毕竟这两部作品宛如镜相、互为表里。先出版的《骤雨之岛》以八零年代台湾纺织业的兴衰为核心,交织出捲入这个庞大产业链中,不同位置与角色的男女,如何在慾望、人性与命运中挣扎求存的故事。虽是短篇小说集,但顾德莎在自序与访谈中均指出,这些故事是她自身在纺织业工作十余年,目睹台湾在「经济奇蹟」背后,「辛勤的劳动者与土地所受到的伤害」(《骤雨之岛》,页19),想为这些「连名字都不会入册」(同前,页19)的人留下的纪录。

因此,她为那些鬼魅般的身影立传,尤其聚焦于常被视为「资方」的中小企业处境。每篇小说的人物看似独立,却又有着幽微的隐性连结,她如手捻线般将真实与虚构编织成文,不只填补了台湾文学史上产业小说的大片空白,也留下许多既是「他们」,也是「我们」的足迹。虽说小说无需「对号入座」,但无可否认的是读完《说吧。记忆》,对《骤雨之岛》当中若干角色的经历确实会有更加了然于心的感慨──例如〈六月雨〉中那位因误判与仁厚让染整厂以股抵债,最终不堪负债而走上绝路的毛衣厂老闆的原型,无疑正是《说吧。记忆》当中,顾德莎以惋惜的口吻提到的,「性格里的仁慈让他走向死亡之谷」(页219)的刘总。

《骤雨之岛》,顾德莎着,有鹿文化出版

游走于两种不同的文类之间,顾德莎用小说揣想「他」的犹豫和心情,想像他临终前「对自己的误判惊慌,对人性的丑陋痛心,对无法应付的状况愤怒」(《骤雨之岛》,页114)的绝望;用散文旁观这位待己如女的老闆,如何在大环境的变化中逐步走向黑暗深谷的过程,在回望中既有惆怅,亦有清明的洞察。另一方面,她更在刘总的故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:

他们画的每一条线都到达一个无法拯救的工厂,刘总没有拒绝,一路往前,看似没有选择,其实是性格里的弱点让他没有拒绝这个游戏。婚姻生活其实也像这样的过程,每个转折点都必须下决定,我和C的婚姻,每次的方向选择我都在场,创业、出去上班、扩厂,我都点头同意,所以最终的结果我自然有一半的责任。(页220)

她穿透表象的经验差异,直指许多人生际遇背后的同质性,刘总的故事遂成为自己故事的不同版本。如果说,小说是用「他们」的故事带出那些「我们」(遗忘)的记忆,散文就是用「我」的记忆阅读「他们/我们」的生命。透过文字与叙述把生命重走一次,隔了一些距离的回望,就有可能如同叙事治疗的概念所强调的,让叙述在旧有的框架中长出新的故事线,让过往的经验在当下产生不同的意义。

 

用这样的角度来阅读《说吧。记忆》,会发现在极度节制的情感表达之下,有更多「尽在不言中」的感怀,那些轻描淡写点到即止的伤害,背后往往是累积了几十年的沉郁,是梳理不开的纠结。即使在写作的当下,也未必是「放下」过往,而是一方面在生死面前,有些人世爱恨因此有了不同的重量,另方面,若我们真的愿意放手让记忆开始说话,当那些长期压抑掩埋、不愿记起不想述说的部分逐渐浮现,我们看待自己与情感关係的角度,或许也会发生转变。因此,若自我书写有所谓的「和解」或「疗癒」的作用,那些和解与疗癒从来不是连续剧皆大欢喜式的大团圆结局,而是宽容的理解之可能──无论对自己与对别人皆然。

但是,让记忆说话,并没有想像中容易,若我们从最初就不愿记住,日后该如何想起?如同她在《时间密码》中的那首〈冷战〉:

为了生存而种的沉默之花,绽放了许久,或许从来不曾凋萎过。那些说不出口、「难堪的心事」,遂化身为蛇爬进梦境之中(页138),让她无法喘息。在《说吧。记忆》的自序中,她形容「遗忘也是一种恩典」(页4),但蛇的存在说明了记忆并未被抛弃,只是幻化为难以轻易辨认的形象。事实上,由本书为人称道的「呈现嘉义地区庶民记忆」的若干篇章,就可窥见记忆力在其中扮演多幺重要的角色:无论东门圆环的芋仔冰和劈甘蔗;或是东市场的玛丽饼店、腌渍店、旗鱼羹、粉粿冰、以及擦春捲皮的摊贩……从空间方位到贩卖品项,所有细节她都能娓娓道来──若说这些庶民日常生活史的回忆有如素描,相形之下她对成长过程中家庭冲突的描述,几乎只是水墨画般的淡笔勾勒了。

 

领受不到遗忘的恩典,因此,她用另一种恩典取代,那就是:「写作的人是有福的,可以一再更正对人生的看法。」(页5)《说吧。记忆》确实是她的「更正之书」,她强调自己用爱更正了忧伤,但更困难的,其实是用述说更正了沉默,用理解更正了伤害。走过无数的黑暗幽谷,书中最直接表现出她「曾经有怨」的记忆,自然是母亲与丈夫带来的痛苦。自幼不断被母亲嫌弃批评,这些「听起来充满恶意的话像雕刻似的,一天一刀,久了便形成心中的凹痕」(页108),加上不愿顺服的倔强性格,许多时候因此让母亲从话语的暴力进一步转为肢体的暴力。但如今回头看这段过往,她两度提到「当年的我没有能力去理解一个再嫁的女人心中的焦虑」(页90)。不是用女儿的身分,而是用女人的角度去想像那样的不安,曾经的伤害不会因此消失,却为固着的关係打开一个通风口。

除此之外,「赌桌上的母亲」带来的自卑感,让她选择早早离家、投入婚姻,致力成为「比妈妈更好的妻子」,却一脚踩入了另一个深潭之中。早在丈夫外遇之前,她就已经发现自己的婚姻宛如不合脚的鞋子。丈夫其实并未改变,那个会主动帮老妇人抬东西,并因此打动她的善良好人依然如故,真正的错判来自于「生活是複杂的,面对人生许多问题,除了善良,还需要更多与善良配合的智慧,否则,这样的人当朋友是好的,当人生的伴侣,单一的美德是不足的。」(页179)这是走过风雨之后的理解,彼此步伐从最初就不一致,结局的方向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。但若不曾经过身在局中时,「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」(顾玉珍,页8)的释放,就不会有其后的释怀。记忆需要说话,情感亦然。

因此,如果说《骤雨之岛》将故事如同丝线般纺为纱织为布,《说吧。记忆》就是个逆向的过程,她拆解看似完整的衣料,一股一股还原到关係的起点、记忆的起点,从而让经验有了「更正」的可能。于是她发现「那个想要成为『比妈妈更好的妻子』的想法,其实是把风车当成巨人的唐‧吉轲德。我複製妈妈的霸道,她用暴烈的语词,我用冷酷的沉默。我们的目的一样,都想改变别人。」(页223)我们试图逃离的,往往是一部分的我们自己。母亲是自己的镜影,「我们都被恐惧控制,碍于强烈的自尊心,以一种病态的方式掩饰。只是我们用了不同的面具。」(页234)

 

当然,这不免令人好奇,书中有许多顾德莎试图与母亲「验证记忆」的段落,不只是那些她未曾参与过,只能透过猜测与想像的,生父和母亲之间的故事,也包括一些她记不清的,只残留画面的生活片段。但是,她并未「求证」那些她「更正」了的新理解,母亲当年身为再嫁女人的不安、沉迷赌桌的那个年代,她心里究竟经历了什幺样的挣扎?其实依然是缺乏「母亲版本」的揣想。

《说吧。记忆》作者顾德莎(赖智扬摄影)

但这重要吗?其实不重要。因为人需要的,从来不是「别人(的版本)怎幺说」,而是我们自己怎幺看。如同她对姊妹们如何与母亲「和解」的思考和体悟:「那一定不是一个大梦初醒,是在面对工作中所接触的众多人之后,持续地反思、理解,终于放下了对妈妈的怨怼。」(页245)真实人生中的和解没有大梦初醒,也不见得有戏剧性的拥抱或哭泣,那通常是一个缓慢而且没有终点的过程,取决于我们是否愿意选择不同的观点、角度,从而看见我们与他人之间,如此相似的叠影。看见慾望与脆弱的同质性,那幺,改变的种子就有可能在隙缝中萌生。

因此,除了《骤雨之岛》,其实还有一本与《说吧。记忆》遥相对话,同样适合并读之书,那就是顾玉玲的《我们》。身为与顾德莎共享大部分成长记忆的妹妹,《我们》的重点虽在透过几位移工的生命侧写,带出外籍移工在台湾的遭遇与困境,但由于书中同样穿插了部分「我」的故事,「我」与「我们」,遂产生了更多共感的连结。儘管这些回忆篇幅不算太多,但顾玉玲与顾德莎的记忆与叙述,却产生了穿越文本的对照与对话性。例如当初父母结婚第一年的除夕,父亲慎重地在客厅摆了椅子,要孩子们一一磕头拜年,顾德莎怎幺也不肯,这激怒了妈妈,眼看即将演变成一场责打小孩的戏码,父亲只好尴尬地把红包塞给她。对顾德莎来说,这段回忆的重点,在于它具体展现了自己和父亲最初的关係:「我是一个让他不知所措的小孩,他是一个我还没交心的大人。」(页88)父女交心,是后来的事。

 

但对于当时仍未出生的顾玉玲来说,不在现场的她自然是透过转述得知这段家族回忆,她的叙述更大比例是关于父亲心情的猜想:

也许是爸爸小时候的地主家庭里也有这样的过年规矩,他好不容易活到三十八岁才成了家,就依样仿着学。但这可能性似乎不高……比较合理的推测,大概是初为人父的爸爸自己脑袋里胡思、胡乱实验的。他从来没当过父亲、人夫,也几十年没在寻常家庭里生活了,不知除夕给红包这等家族大事,要怎样庄严出现才好。(《我们》,页88)

这其中,蕴含着更多小女儿对父亲的思念与孺慕之情。同样的事件,两个人的版本既是相互补充,也是不同位置不同角度的必然差异;而那些被写下与没被写下的故事,则让我们更能理解,叙说的本质,都必然是碎片化与经过选择的。

但是,所有的述说都有其意义。如同唐诺在《我们》后记中,引用本雅明典故对该书的评述:

本雅明描绘过这样围拥着一丛篝火也似形成的小社会模样,你要听见别人的故事,得先说出自己的故事,你要听懂别人的故事,得先再一次回忆自己的故事。时间的来历带着我们离开了当下,以及那些其实只在当下才成立的限制和逼迫。(《我们》,页327)

时间的来历,就是距离的力量,回望的力量。无论经历了多少困顿,还能「仍然相信幸福是可能的」(《我们》,页337),是因为看过废墟之中如何长出新芽。《说吧。记忆》和《骤雨之岛》因此是这样两部温柔的回望之书,顾德莎说别人的故事,也说自己的故事,那是既坚定又包容的回眸。在她目光所及之处,苦痛已化为春泥,滋养着故乡的山水、花草、家人与爱。

本文作者─黄宗洁

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、国文学系硕、博士。长期关心动物议题,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。着有《生命伦理的建构》《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──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》《牠乡何处?城市‧动物与文学》《伦理的脸──当代艺术与华文小说中的动物符号》。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。

按讚加入《镜文化》脸书粉丝专页,关注最新贴文动态!

不容错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