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黄宗洁书评】掉进裂缝的人──《低端人口:中国,是地下这帮鼠

2020-06-14 266人围观 ,发现12个评论
【黄宗洁书评】掉进裂缝的人──《低端人口:中国,是地下这帮鼠

黄宗洁书评〈掉进裂缝的人──《低端人口:中国,是地下这帮鼠族撑起来的》〉全文朗读

黄宗洁书评〈掉进裂缝的人──《低端人口:中国,是地下这帮鼠族撑起来的》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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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这里是好地方,也是不错的城市,但所有的好地方都需要付出代价,而且是所有好地方都必须付出的代价。」(尼尔.盖曼《无有乡》)

尼尔.盖曼(Neil Gaiman)曾在奇幻小说《无有乡》之中,以其精湛的说故事功力,带领读者进入一个不可思议的「下层伦敦」的世界。英国身为全世界最早迈向现代文明的国家,伦敦的上层与下层世界,当然不是以地表为界的城市建筑与地铁网络之区别,而是一个在城市秩序与历史暗影交错之下,充满种种矛盾的老灵魂。

讽刺的是,当主角理查回到地上世界,向朋友描述自己的经历时,朋友说:「这个会有人从裂缝掉进去的下层伦敦,听起来比较像是你虚构出来的。理查,我见过那些掉进裂缝里的人,他们就睡在河滨路上的商店门口。那些人根本没去一个什幺很特别的伦敦,他们都在冬天里冻死了。」

《低端人口:中国,是地下这帮鼠族撑起来的》,派屈克.圣保罗着,陈文瑶译,联经出版

「他们都在冬天里冻死了。」直白地指出了真实人生的残酷真相──掉进裂缝里的人,并没有那扇奇幻的门可以遁逃。但随着此种「下层居民」人数的不断增加,交错繁複如地底迷宫的场景却不再是奇幻的虚构小说,而是在某些城市中悄悄滋长的现实。因此,派屈克.圣保罗(Patrick Saint-Paul)的《低端人口:中国,是地下这帮鼠族撑起来的》,如同一部中国版的《无有乡》,跟随圣保罗的脚步穿梭在阴暗潮湿的「鼠穴」之中,我们看到的,是迥异于故宫、鸟巢、水立方等「地上北京」之外的另一个世界。

这个裂缝中的世界往往灯光惨淡、充满霉味、潮湿恶臭、空气稀薄,不免令人怀疑谁想长期栖身其中,这还是生理层面的部分;就心理学的眼光来看,地底洞穴也很难令人心旷神怡。巴舍拉在其知名的《空间诗学》一书,就曾对居住者如何透过想像「建构」与「重构」屋内空间进行析论,他主张,屋顶或邻近屋顶的空间(如阁楼)因为具有遮风挡雨、免于受到自然侵袭的功能,较常被赋予「理性」(rationality)的意象;相对地,地窖因「带有潜伏于地底的力量」的特质(partakes of subterranean forces),就成为更接近死亡的「非理性」象徵。因此,对于这两个似乎都带有神秘色彩的空间来说,地窖显然比阁楼更容易带来非理性的恐惧。这说明了何以恐怖小说和电影中,往往都有那幺一道通往地下室,会发出嘎滋嘎滋声响的残破楼梯,而且不信邪或好奇心过剩的主角,毅然前往地下室一探究竟的决定,通常都不会有什幺好事发生。

 

换言之,在有选择的情况下,多数人通常不会想要选择阴暗、潮湿的地底空间做为居所,这群庞大的北京「鼠族」,为何又如何栖身于此,他们的存在揭露出一个什幺样的当代中国之图像?就成为圣保罗《低端人口》一书所欲探究的核心命题。

然而,这些地底通道所交织出的,不仅是一个充满各式潜规则的地下社会,更是环环相扣,混杂着政治、经济、权力、阶级等因素所构成的当代中国之异质空间。其複杂难解的程度,让圣保罗在本书一开始,就直言「写鼠族是个错误的决定」,因为「写这主题面临的障碍实在太多、太巨大了」:居民倾向隐忍以免失去仅有的栖身之处、地下世界的经营者在灰色地带小心戒备、官方则严密慎防「敏感话题」的挖掘。更重要的是,相较于其他「卧底」之姿进行研究的社会学家或记者,他清楚意识到自己毫无任何可能伪装成中国人。

但是,本书最特别之处,或许也正在于圣保罗对于自身书写位置与限制的高度自觉。如同任何关于揭露底层生活之书写,总难免要面对如下的质疑:写作者的阶级与知识背景,注定与他所欲召唤关怀的族群有着根本上的差异,那幺,透过有限的访谈或观察,是否足以真正进入书写对象的世界?就成为巨大的挑战。一如班.朱达(Ben Judah)在《伦敦的生与死:一部关于移民者的大城悲歌》这部以当代伦敦移民者图像为主题的作品中,开宗明义宣布的:「任何事情我都必须亲眼见证。我不信统计数字,不信专栏作家,更不信那些自以为是的城市代言人。」但他透过穿起乞丐装、到地下道睡觉,记录人们对话的「亲眼见证」和「亲身体验」,也仍然只会/只能是短暂的「扮装」。  

因此,圣保罗一方面努力想要被他所描述的底层之人接纳,但另一方面又清楚意识到此种缺乏稳固基础的「友谊」之脆弱,意识到自己无法适应或无法捨弃的生活样貌。于是,当他探访知名的鼠族人士王修清一家,看到黏腻的杯子、生鏽的水龙头和乱七八糟的环境,他只剩下一个念头:「要是这家人为我们準备了午餐,该如何拒绝?」当某位受访者表示她不可能在自己工作地点的高级超市消费时,圣保罗则心虚地想着:

这间高级超市简直是我们一家人刚到北京时的救命浮木。……每每结束了底层中国的深度踏查,从那些只能吃炒麵、水饺或喝碗汤的地方回到自己的世界时,我会带着喜悦和些许罪恶感,品嚐一小块洛克福蓝霉乳酪。这款不协调的状态引发一连串质疑:採访这些住在地底的人、试图想理解他们,却连偶尔参与他们的世界、进入他们的日常都没有,难道不会很失礼吗?

事实上,他最后的确去「体验」了一晚地洞生活,但地底宿舍大部分的人,因着这个生活空间及工作性质的高度流动性与不确定性,竟然都不在了。那个晚上,他想与鼠族居民「建立更深刻的关係、观察他们的习惯,希望对他们的生活有更多的了解」的期待,全都失落在荒凉的地底迷宫之中。他只能屏住呼吸,「想像着在几公尺高的地方等着我的浴室、床铺和冰可乐」,熬过漫漫长夜。

左图,《伦敦的生与死:一部关于移民者的大城悲歌》,班‧朱达着,陈瑄译,八旗文化;右图,《无有乡》,尼尔.盖曼着,蔡佳机译,木马文化。

这些诚实的自觉与自白,或许会令人疑虑,叙述和揭露,最后会否仅是将底层他者当成猎奇对象?只是为了让读者看到一个陌生化的地底异域?但我认为,正是因为圣保罗对自己在文化、语言、阶级各方面,注定与他所报导的对象格格不入具有充分的自觉,对于自己「缺乏进行这项调查必备之自我牺牲的特质」有某种程度的自知,此种无法企近之艰难,反倒提供了一个「鼠族」议题之外的,有关非虚构报导写作伦理的思考方向。那就是,我们并不需要「成为」他者,也有理解与同情的可能。社会报导并非举办体验营,文化尊重更不是只建立在假装爱上那些自己无法接受的食物,所谓接纳,难道不是双向的去接纳彼此之间必然的差异,同时在差异中看见真正的多元性?

 

因此,即使圣保罗自始至终都没有「融入」鼠族的世界,但不代表他无能揭开「鼠族」的单一化标籤,展现地底迷宫如何可能成为进入当代中国此一複杂谜题的入口。这群栖身于不见天日的恶质地底环境之居民,来自四面八方,基于各种不同的理由汇聚于此,他们很多在家乡有田有屋,也不见得完全是为了追求什幺缥缈的「北京梦」,但各种现实却让他们捲入这个巨大的劳动网络之中:来自枣庄的苏莹,盖房子的钱来自土地被没收,但房子盖完了,家乡却没有能做的工作,只好和丈夫一起来此赚钱供女儿读书;抱怨「我们村子的人还比较文明」的老郑,在原本的村子也并非活不下去,但是为了两个未婚的儿子,老夫妻仍然为了凑足儿子未来娶妻的资金(共四十万人民币)继续工作……

这些辛勤劳动的身影背后,则是环环相扣的贫富不均问题、居安问题、留守儿童问题、隐藏在一胎化与人口高龄化背后的社会和经济问题。他们是没有户口的人,在自己的国家成为幽灵般的存在,即使少数成功的案例证明裂缝中仍有往上的阶梯,但特例毕竟是特例。一如书中所提到的建筑师周子书,在花家地进行的地下室改造计画,这项计画曾经广受报导,被视为活化地底空间的希望与出路,但是当圣保罗再度造访时,却只看到已被封闭的地下室,「房东」捲款跑了,充满活力的地下社区终究像是被梦与想像虚构出来的无有之乡。

但是,就如同从无有乡归来的理查,在看见寻常的老鼠时也有了不同的眼光。圣保罗的《低端人口》或许也能够成为一张通往地下世界的车票,在下水道之中逡巡一趟,我们或许就有机会拥有一对,看得见鼠族灵魂的眼睛。

 

本文作者─黄宗洁

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、国文学系硕、博士。长期关心动物议题,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。着有《生命伦理的建构》《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──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》《牠乡何处?城市‧动物与文学》。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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